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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云的母亲

天水晚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26年09月14日    来源:天水晚报
  □高发奎

  母亲在高粱地里望云。
  母亲喜欢云,或望或看或窥或眺,每每不同。那云是绯红的。高粱已经熟透了,垂着头,沙沙地响,像风掠过。母亲把手伸进秆子中间,穗子落在她的掌心里,显得那么沉,那么重。在院子里,她一粒一粒搓下来,在石臼里捣烂,兑上新打上来的井水,用慢火熬成一锅热气腾腾的汤。汤在锅里慢慢地熬着,院子里轻轻地飘着米汤的甜香。
  这个秋天,有汤作伴。母亲熬的“红汤”,和外婆熬的“白汤”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后来,我才明白,那锅里的不止是高粱米,还有这个秋天的愿望。
  过了一些日子——我们就到南坡刨地瓜。垄沟裂开的口子变得深一些大一点了,土被晒得硬邦邦的,铁镐落下去,震得大地“咣咣”地响。母亲忙得额前的发湿漉漉地贴在眉头上。竹篮里搁着两个杂面窝窝头,是高粱米磨了掺了大豆面捏成的。晌午时,靠在垄头啃一口。喝点水,然后继续刨。刨出的地瓜大大小小地摊在坡上,让秋阳慢慢晒着。等地瓜全见了光,母亲才仰起头——天还是那片天,云还是那片云。或许是云的姐妹。一团一团地蹲在半空中,像蒙古包,像扇贝,像棉花糖。
  等到第二天,母亲晾了地瓜干。苇席上照例铺了底儿,红高粱米一粒一粒地铺满了席。地瓜片切出来,晾在上面。母亲又抬起了头,云又来了,慢悠悠地往西挪。这时候的白云多,不像高粱地里的红云多。
  而菜地里的云,是绿色的。从夏天的丝瓜藤到秋天的芸豆架,远看像绿色的云。
  如今我在城里住着,秋天的天也高,也蓝,只是云都干干净净地浮着,没有高粱把它染红,没有地瓜干把它染白,也没有丝瓜藤来把它染绿。我坐在飘窗后面看那些云,总觉得它们太轻了,轻得像一个梦。
  而母亲还在老家。她晒地瓜干,熬高粱汤,在菜地里给芸豆绑绳。她仰着头望云,告诉那些看不见的人:云走了,云又来了,云胖了,云又瘦了。她把一辈子的日子都铺在土地上,拿身体做底儿,拿想念做底儿,拿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云做底儿——一层一层地铺着,让生活有了滋味,有了色彩。
  有一天我也学会了。走在城市的柏油路上,忽然停住脚,仰头望天。天蓝得发亮,一丝云都没有。可我却分明看见了,一朵胖乎乎的云正慢悠悠地往西挪,它的底下,是一片红艳艳的高粱地,一席白生生的地瓜干,一架绿得快要滴下来的芸豆。我至今还记得,在高粱地里逮蚂蚱,在地瓜摊前捉蜻蜓……
  母亲就站在那云底下,眯着眼,望着我。      (摘自《春城晚报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