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光深处思念瘦
天水晚报
作者:阿牧
新闻 时间:2026年09月16日 来源:天水晚报
□阿 牧
近来,九十二岁高龄的祖父总时常念叨他苦命的二女儿。每每提起,老人深陷的眼窝里总会泛起惋惜的泪光。
二姑离世那年,我正在县城读小学五年级。读初中的哥哥告知我这个噩耗,我惊怔许久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彼时年纪尚小,我尚不明白“离世”二字沉甸甸的分量。周五傍晚回到家中,祖父的几位兄弟立在院中默默抽着烟,远近亲友、邻里或坐炕沿,或倚堂屋门槛,满院沉寂。
祖父坐在堂屋正中的矮凳上,闭着眼闷抽旱烟,神色沉郁。我挤过人群望向里屋,祖母卧在炕上,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肆意滑落,浸湿枕巾。身旁众人低声劝慰:“娃也算解脱了,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谁都不愿遇上的事,你千万保重身体,要想开些……”二姑的离去,给两位年近八旬的老人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痛。
见此情景,我也忍不住潸然落泪。往昔回忆如决堤洪水翻涌心头,心口阵阵发疼。
二姑嫁得不远,步行五里多地便能回娘家。自打我记事起,她隔山岔五便会归省,每次回来总不忘给祖父、祖母、哥哥和我捎吃食、日用杂物,还有亲手缝制的布鞋——我和哥哥从小到大,脚上穿的都是她一针一线纳的鞋。她牢牢记得我们每个人的脚码,细密针脚里,全是她沉甸甸的疼爱。每年农历三四月,姑父会远赴七十里外的大桥镇采摘樱桃,二姑总会特意带给我们。那樱桃红润透亮,宛若玛瑙,咬开汁水充盈、清甜蜜润,甜透了我整个童年。
邻镇每年庙会搭台唱戏,一家人都会相约照相馆留影。我幼时样貌普通,素来不爱拍照,每次都是二姑半哄半拉,把我抱到祖父或祖母膝头。如今翻看旧照,看见照片里自己红彤彤的小脸,总会忍不住发笑。二姑常说:“每年拍一张,留着以后念想。”可后来她身子日渐孱弱,这样的合照便再也没有多少了。
记忆里最欢喜的事,莫过于每年二姑带我和哥哥去县城医院打疫苗。天还未亮,我就穿戴整齐坐在炕沿等候。她常会约上儿时挚友芳英一同前去。芳英娘家与我们同村,也嫁到二姑所在的南峪村,二人年岁相近,论辈分却比二姑高一辈。二姑、芳英连同芳英丈夫开车来接我们,途中我总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草木屋舍,出神发呆。二姑总会轻声提醒:“别总盯着外面,当心晕车。”不多时便抵达医院,挂号、找诊室、取疫苗,芳英照看我和哥哥,二姑则来回奔走忙活,她穿梭忙碌的背影,是最真切滚烫的血脉亲情。疫苗打完,她必定带我们去吃牛肉面,也正因如此,祖母一直记着我偏爱细面。
大表哥成婚的前一年腊月,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,河道里石头冻得开裂。凛冽的寒风顺着河道呼啸而过,河两岸高大的白杨如同伫立的卫士守着村落,狂风抽打粗壮树干,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响。大雪漫天不曾停歇,祖父顶着风雪蹒跚归来,步履沉重、满面愁容,他不知该如何将女儿胃出血的坏消息告知祖母。可到大表哥婚礼那日,二姑依旧强撑着瘦弱单薄的身子,来回应酬招待宾客。
我最后一次见到二姑,她面色蜡黄、形销骨立,勉强挤出一抹笑意,颤抖着抬手抚过我的头顶,声音微弱:“姑没事,你别哭……”说罢,用拇指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。
年仅四十三岁的二姑终究还是走了。我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布鞋,翻过山岭,一步步踏上往后的人生路;记忆中玛瑙般清甜的樱桃,是她为我苦涩童年添上的一抹甜;一张张泛黄旧照,是她留给满心思念之人最后的慰藉。
十六年岁月匆匆而过,二姑的孙女如今也正好十六岁。我总觉得,她从未真正远去,生活里处处都有她的影子,时常入我梦境,依旧那般疼惜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