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水行
天水晚报
作者:郭永辉
新闻 时间:2026年09月16日 来源:天水晚报
□ 郭永辉
(一)
卦台山上望人间
天水这地方,你从高处看,是另一番气象。
有一回我爬上卦台山,正是黄昏时候。太阳偏西了,挂在山梁上,把整个三阳川盆地照得金灿灿的。渭河从中间弯过去,曲里拐弯的,像一条抖开了的绸子。川道里的村庄、树木、庄稼地,都蒙在一层薄薄的金粉里头。山风从对面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,吹得人心里头敞亮亮的。
我站在伏羲爷当年画卦的地方,脚底下是厚实的黄土,头顶上是高远的青天。那一刻忽然就懂了,为啥老先人要在这搭画八卦。这个地方,上观天、下观地,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摆在你眼前——山是山的走势,水是水的流法,庄稼是庄稼的长势,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,明明白白的,就像是老天爷专门挑了这个地方把道理摆给人看。《周易》说:“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始作八卦。”这不就是卦台山吗?伏羲爷站在这搭,天在上头、地在下头、人在中间,三才齐了。卦台山把这个“三”摆在人面前,明晃晃的,叫你看。看懂了,你就知道了自己在天地间的那个位置。
卦台山下的村子叫吴家村,村里人大多姓吴。我在村口碰见一个晒麦子的老汉,他蹲在麦堆旁边,手里捏着一把麦粒,翻来覆去地看。我问,看啥呢?他说,看今年的麦子饱不饱。他捏了一颗放在嘴里咬,嘎嘣一声,脸上就乐开了:“饱着呢!今年又是个好年成。”我跟老汉谝了一阵子,他说,吴家寺这地方,祖祖辈辈种麦子。麦子收下来,磨成面,做呱呱、做面条、做馍馍,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。“曹这搭的麦子,跟别处不一样。”他说着,把那把麦粒往我手心里倒,“你看这颗粒,圆滚滚的,捏着沉甸甸的,磨出来的面白得很、筋道得很,擀成面条锅里煮三滚都不烂。”老汉说得不假。天水的麦子好,是因为水土好。渭河冲积出来的川地,土层厚得深不见底,肥力足得抓一把都是油黑油黑的。再加上天水的日照长、昼夜温差大,麦子灌浆灌得饱满,收下来磨成面,那股子麦香味能飘半条街。
天水人常说“靠山吃山,靠川吃川”,卦台山下的三阳川人,靠的就是渭河这条金川。从卦台山下来,顺路去了一趟三阳川。三阳川是个大川道,包括渭南、中滩、石佛三个镇,是天水最富庶的地方。川道里一马平川,平展展的,地里的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,路边的苹果树挂满了果,压得枝头弯弯的。天水人说起三阳川,眉眼都是笑:“三阳川,米粮川,吃不完的粮,花不完的钱,闺女嫁到三阳川,半夜做梦都笑醒。”
走在三阳川的田埂上,我看见几个妇女在锄草。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,说的是家长里短,谁家娶了新媳妇,谁家添了胖小子。笑声在庄稼地里传得远,听着就叫人舒坦。其中一个妇女直起腰来,撩起衣襟擦脸上的汗,看见我,笑着说:“你是城里头来的吧?到屋里喝口水去,井里刚吊上来的,凉丝丝的。”天水人就是这般,对外人亲得很。你走在村里,碰见谁都是“到屋里坐”,给你端水、给你让座,像是接待自家的亲戚。这种热乎劲儿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装不出来。
卦台山下流传着一句老话:“伏羲爷画卦看了三千年,三阳川种粮种了八千年。”这话不虚。大地湾的先民八千年前就种粟,就住在离三阳川不远的秦安。从那时候起,天水人就跟土地订了契约——土地养活人,人侍弄土地,一代一代,从未断绝。
秦安的地,甘谷的线
从三阳川往北走,过葫芦河,就到了秦安县。
秦安这地方,地不平,尽是塬和沟。塬上是平展展的台塬地,种庄稼、栽果树;沟里是深幽幽的沟壑,有溪水、长草木。秦安人跟地打交道打了几千年,把每寸土都用到了极致——塬上种麦,沟里种菜,坡上栽果,崖畔上也不闲着,点几窝洋芋也能收。
秦安最出名的自然是大地湾。那个地方我去过好几回,每回去都有新感觉。博物馆里那件人头形器口彩陶瓶,瓶口塑着少女头像,齐刘海、圆脸蛋,小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唱歌,活了八千年还在笑。我盯着她看了半天,觉得她跟邻家扎羊角辫的丫头一个样儿,天真烂漫的。那儿的先民,八千年前就种粟、养猪、烧陶、盖房子。那些陶器上的花纹看着简单,多是绳纹、网纹、漩涡纹,但看着就是舒服——那是一种拙朴的美,像是先人把手掌的温度直接按在了陶坯上。有一件三足钵,三条腿支着一个圆圆的肚子,像胖墩墩的娃娃。讲解员说,那是装东西的,底下生火可以煮饭。我盯着那个三足钵看了好一阵子,心想八千年前的人,跟咱们一样要吃饭、要喝水,跟咱们一样过日子。时光过去了八千年,人的根本没变过——锅里的饭要熟的,身上的衣要暖的,头顶的屋顶要不漏雨的。这朴朴素素的道理,先人懂,咱们也懂。
离大地湾不远的五营镇,有个做陶器的老手艺人,做了一辈子陶,现在还在做。我去过他的作坊,他的陶器跟大地湾那些陶器一个路子——不上釉、不彩绘,都是黄土淘洗出来的,烧出来是红褐色的,粗粗拉拉,但摸上去温润得很。他做了个三足钵给我看,跟大地湾出土的那个一模一样。我说,你这手艺跟谁学的?他说,跟他爷学的,他爷跟他太爷学的。“曹秦安这地方,做陶的手艺没断过。”他说,从大地湾那时候就传下来了。
腊月里,秦安人爱铰窗花,老太太们盘腿坐在热炕上,剪子铰得“嚓嚓”响。当一张张“喜鹊登梅”“连年有鱼”贴在窗户上,年味儿就浓了。有的老太太一把剪子铰了六十年,铰过的纸摞起来比人还高。郭嘉镇的货郎担子走街串巷,拨浪鼓一摇,女人们就围上来——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、木梳篦子。货郎的嗓子吆喝得像唱:“针尖尖——线蛋蛋——新媳妇的梳子红艳艳——”郭嘉镇还有一户四代做浆水的人家,传下来一口上百年的浆水缸,缸壁结了寸把厚的“酸泥”,浆水舀出来清亮亮的、酸冽冽的,十里外的人都来打。秦安小曲是老曲艺了,说是明代就有了,一直在民间流着。有一年正月初五,我在兴国镇碰见一伙儿唱小曲的,中间一个老汉领头唱《伯牙抚琴》:“伯牙坐在山头上,怀抱瑶琴泪双流。知音一去不复返,高山流水空悠悠。”老汉的声音沙哑有力,唱到高处像是要把嗓子扯破了,听得人心里一紧一紧的。唱完,大家鼓掌叫好,老汉憨憨一笑,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茶。我问老汉跟谁学的,他说:“跟我爹学的,我爹跟他爹学的,传了多少代数不清了。曹秦安人就是听着小曲长大的。”
秦安往西走,是甘谷县。甘谷这地方,最有名的是线——麻线和毛线。甘谷的麻线细而韧,织出来的布结实耐磨;甘谷的毛线软而暖,织出来的毛衣穿在身上舒服。甘谷县志上写:“甘谷麻布,唐时贡品”,一千多年前就是好东西。走在甘谷的村里,常见老太太在房檐下纺线,一手摇纺车,一手捋麻,线就从指间流出来,细得像蜘蛛吐的丝。老太太纺了一辈子线,摇断了十几根车轴。甘谷的辣椒更是“辣椒之王”,肉厚油多、香中带辣。辣椒红的时候,满地的“猪油红”,晒辣椒的场面红彤彤的,十里外都望得见。磨成面泼上滚油,“刺啦”一声,香能飘半道街。
甘谷渭河边上有个渭水峪,早年间是麻线集散地。那地方的石匠也有名,甘谷有句老话:“渭水峪的石头——挨劖的。”既是说石匠手艺好,也是说甘谷人的脾气硬——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甘谷人说话直,县志上写:“甘谷人犟如石,非理不屈”。甘谷的大像山,山上有个大佛,高二十多米,是唐代雕的,坐在山崖上看了一千三百年渭河水。安远镇正月里打扇鼓,铁圈蒙的羊皮鼓缀着小铃铛,打起来“叮叮当当”,边打边唱:“正月里来正月正,白马银枪小罗成……”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