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岁月的褶皱里读懂母亲
——读胡学文《时间里的母亲》有感
天水晚报
作者:陈士英
新闻 时间:2026年09月28日 来源:天水晚报

读完胡学文的散文集《时间里的母亲》,窗外正是喧嚣的盛夏,而我的心底,仿佛被坝上凛冽又温柔的风轻轻拂过,久久无法平静。这不仅是一部散文集,更像一面澄澈的镜子,照见中国式亲情里最隐秘的褶皱,也照见那个藏在岁月深处、常被我忽略的母亲。
初读此书,我最先被作者克制含蓄的笔触深深打动。心底藏着万千深情,落笔却云淡风轻。胡学文笔下的母亲,是河北平原上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农妇:不善言辞,一辈子围着灶台与庄稼操劳。可读完文字,我脑中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:世间所有人的母亲,原来都是这般模样。
胡学文写父母日常琐碎的争执,二人却如咬合的齿轮,在清贫苦难里彼此依靠、相守度日。他写母亲将窝头掰碎泡进稀粥,只说“光喝稀粥不顶饿,掺上干粮才能扛到晌午”;写冬日母亲早早起身烧炕,自己冻得不停搓手,总要先伸手探一探被窝冷暖;写纳鞋底时针尖扎破手指,她只在围裙上蹭掉血珠,便继续穿针引线,眉头都不曾皱一下。无数细碎场景堆叠在一起,塑出厚重鲜活的母亲形象——她的爱从不宣之于口,却渗透进每一粒米、每一缕线、每一捆柴火之中。
一页页读下去,我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书中属于母亲自我的闪光片段。在当年的乡村,她做过受人敬重的村出纳,也曾是站上讲台的代课教师。多年之后,昔日学生在田间地头恭敬唤她一声“赵老师”,母亲脸上漾开的红晕,瞬间让我红了眼眶。这一刻我猛然醒悟:我们心安理得享受母爱的同时,常常遗忘一件事——在成为“母亲”之前,她也曾是别人家的女儿,拥有独属于自己的青春、才情与未竟的心愿。她把所有遗憾、委屈尽数揉碎,化作日复一日的三餐烟火、针线缝补。
我的母亲亦是这般被岁月磨去棱角的女子。她双手灵巧,裁剪衣鞋、编织毛衣、耕种庄稼、打理账目、烹调饭菜样样精通,尤擅各类面食。擀面条、烙油饼、包饺子,繁杂工序经她之手,都酿成温暖动人的烟火气息。年少时我总以为,她天生便是守着灶台的超人;读完这本书才恍然,那双常年沾满面粉的手,也曾是不谙劳作、干净纤细的少女之手。书中这份对女性个体命运的回望与悲悯,让我对自己的母亲生出从未有过的愧疚与心疼。
而全书最戳中人心、令人心头酸涩的,是后半段的文字。
时光开始在母亲身上留下不可逆的痕迹。胡学文写母亲腰背日渐佝偻,记忆力持续衰退,甚至有一日,她认不出站在眼前的亲生儿子。可有一件事,她始终牢牢记在心底:灶膛里的火不能熄灭。
书中有一段文字,我反复读了三遍,每读一遍都眼眶湿润。胡学文回家,看见母亲独自坐在灶屋,对着冰冷的灶膛呆呆出神,口中反复呢喃:“火要是灭了,孩子们回来吃什么……”她已经认不出面前的儿子,却始终记着,灶台要温热,才能等着回家的孩子。这便是岁月剥蚀之后,留在母亲身上最纯粹的底色——纵使记忆尽数消散,疼爱子女的本能依旧炽热滚烫。岁月夺走她的青春、气力、健康与记忆,唯独磨灭不了她身为母亲的本心。写到此处,胡学文依旧没有刻意煽情,笔调依旧克制平淡,可恰恰是这份不动声色的文字,更让人揪心不已。
“有母亲的地方便是乡土。”合上书页,这句话依旧在我脑海中回响。从前那些令我觉得烦扰的唠叨、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历经时光沉淀发酵,如今都化作甜润暖心的珍贵回忆。
(《时间里的母亲》,胡学文著,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