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画在手腕上的表
天水晚报
作者:任万杰
新闻 时间:2026年09月28日 来源:天水晚报

□任万杰
每个人的童年里,都藏着一件不值一提,却记了一辈子的小事。于我而言,便是手腕上那块用水彩笔细细勾勒的手表。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小城,没有琳琅满目的智能手表,没有随时可以看时间的手机,一块真正的电子表,是小学生眼里最奢侈的礼物。班里家境好的同学,手腕上戴着闪着微光的电子表,下课的时候总会故意抬起手腕,听表盘里滴滴答答清脆的声响,那声音,成了我儿时最羡慕的动静。
我也曾缠着母亲,想要一块属于自己的手表。母亲低头看着我晒得黝黑的小手,摸了摸我的头顶,轻声说:等你再长大一点,考试考了满分,妈妈就给你买。孩童的等待总是漫长又焦灼,一天、一周、一个月,漫长的时光像巷口慢悠悠流淌的河水,看不到尽头。我等不及长大,也等不及那份迟到的奖励,便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,翻出姐姐剩下的黑色水彩笔,趴在老旧的木桌上,给自己画了第一块手表。
我记得那天阳光很柔,透过老式木格窗,在桌面上洒下一块块斑驳的光斑。我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在左手手腕画下一个规整的圆,又认认真真画出方形表盘轮廓,一笔一画描出时针与分针,固执地把两根指针齐齐对准正午十二点。画完之后,我反复抬手打量,手腕上黑黑的一圈,算不上好看,线条歪歪扭扭,远不如商店里精致的手表好看,可那一刻,心里却盛了满满的欢喜。我不停抬起手腕看时间,走路看,吃饭看,就连睡觉都舍不得擦掉,生怕一不小心,这块独一无二的手表就凭空消失。
从那天起,画手表成了我童年里最执着的小习惯。每天傍晚写完作业,我都会重新给自己画一块表。夏天的夜晚,外婆搬着竹椅坐在院子里乘凉,我靠在外婆怀里,一遍遍抬起手腕,盯着那块静止的手表闷闷不乐。
“外婆,我的表为什么不走啊?”我晃着小手,委屈地发问。
外婆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摇着蒲扇,温柔地笑着:“傻孩子,画出来的表,本来就不会走呀。”我似懂非懂,心里依旧执拗。盼着指针往前走一点,盼着清晨快点到来,盼着寒暑假快点来临,盼着不用再按时上学、按时写作业,盼着摆脱大人的管束,盼着变成随心所欲的大人。
后来日子顺着风往前走,时光从来不曾停下脚步。我顺利考了满分,母亲如约给我买了一块崭新的电子手表。银色的表带,清晰的数字,精准走动的指针,一分一秒,从不停歇。我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真正的手表,可拿到手表的那一刻,我却没有想象中那般狂喜。
那块陪伴我无数日夜、始终停在十二点的手绘手表,慢慢被我遗忘在记忆深处。学业越来越繁重,日子被早读、试卷、晚自习填满,我开始追赶时间,开始害怕时光飞逝,开始感慨岁月匆匆。曾经盼着时间快点走的小孩,忽然开始希望时光能够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
再后来,智能手机普及,抬手就能看见精准的时间,手表渐渐不再是生活必需品。我们拥有了无数种查看时间的方式,拥有了飞速向前的人生,走过年少,告别故乡,奔赴远方,遇见离别,承受成长的烦恼,终于活成了小时候羡慕的大人。
某个独处的深夜,我无意间抬起左手,看着光滑干净、没有任何痕迹的手腕,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块画在皮肤上的手表。那块表永远停留在十二点,停留在蝉鸣不止的夏日,停留在无忧无虑的童年,停留在天真执拗、一心想要长大的年少时光。它从来没有走动过分毫,守住了我全部纯粹的童年。
(摘自《大河报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