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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在微尘上的眼睛

——评吕志军小说集《不语的群山》

天水晚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26年10月08日    来源:天水晚报

  当群山沉默,最微小的声音反而听得最清。吕志军的短篇小说集《不语的群山》收录二十二个故事,文本目光始终锚定一方乡土:焦虑的母亲、空巢老人、困顿教师、迷茫乡村青年……他们并非推动历史的英雄,却是时代浪潮里最庞大、最敏感的承受群体。
  这部小说集动人之处,不在于为小人物立传的宏大诉求,而在于作者俯身向下,将目光落于微尘的写作姿态——一双甘愿与尘埃平视的眼睛。《不语的群山》里的老高独居深山,与一犬一牛相伴,栖身废弃土坯房,过着近乎原始的生活;《等一个贼》中的张克俭独守空宅,以荒诞的心境盼小偷上门,仿佛失窃,是他与外部世界仅剩的一丝联结。
  这些人物拥有共通特质:他们不只身处地理意义上的边缘地带,更被置于时代舆论与公共关注的盲区。吕志军写作的高明之处在于,他从不刻意放大人物苦难,也不急于为人物铺设救赎出路,只是安静凝视众生,让读者看见微尘自有轮廓,卑微亦有完整形貌。
  《不语的群山》中,“我”是闯入深山的摄影师,裹挟着城市人的疲惫焦躁,带着成套先入为主的偏见。初入山林,老高长久的沉默令“我”倍感压抑,难以理解他为何甘愿守着无信号、无电视、缺乏常规人际往来的山野生活,心底甚至暗自判定:“老高是哑巴。”随叙事缓缓铺展,读者方才醒悟,真正精神匮乏的,或许是身为外来者的“我”。老高并非不善言辞,而是主动选择缄默,这份沉默,是对喧嚣俗世的疏离,亦是对自我内心秩序的坚守。
  吕志军在此完成精巧的视角反转:被观察的老高,反倒比自带审视目光的“我”拥有更完整的人格、更坚韧的精神内核。这份视角转换,本质是归还底层小人物的人格尊严。在吕志军的叙事逻辑里,底层普通人绝非供人怜悯的客体,而是值得平等审视、认真共情的独立主体。
  短篇小说《贱人》亦是一篇探讨尊严与人际距离的锋利佳作。故事始于大学时代,“我”与苏鹏的友谊扎根象牙塔,彼时没有阶层落差,唯有意气相投的纯粹。步入社会后,“我”陷入潦倒,苏鹏从未抽身,总以委婉妥帖的方式关照“我”的生活。这份帮扶从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,而是并肩而立的体谅,他用行动做风雨里为友人遮拦的人。可命运流转,苏鹏一朝跌落谷底,二人境遇彻底互换,他却选择彻底断联、消失无踪。这绝非忘恩负义,恰恰相反,是他极致温柔的“为你好”。
  不同于常见“患难见真情”的叙事套路,《贱人》书写的是“患难见距离”。故事道出一层现实:有时伤人至深的从不是背叛,而是你一心想要帮扶的人,主动关上了所有沟通的门。这也引人深思:当朋友执意拒绝援手时,我们是否读懂了这份拒绝背后,沉甸甸的自尊与苦衷?
  废墟,是整本小说集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:废弃土坯房、坍塌泥墙、荒草丛生的场地、无人耕作的稻田……城市化大潮奔涌向前,乡村青年大批奔赴城市,留在故土、或是被时代遗落的乡民,成了一片片废墟之上孤独的守望者。他们并非不懂趋利避害,只是甘愿与行将消逝的乡土风物共生相守。
  但吕志军的文字从未彻底坠入绝望,即便写到至暗境遇,他依旧能捕捉藏在人间细碎里的微光。
  这份微光,首先是普通人与生俱来的生命韧性。土墙指尖编织的藤箱上,停满灵动纸鸟,一只只灵鸟,是满身伤痕的他对美好生活全部的憧憬;婚骗真相败露后,藤箱虽沦为“尊严的墓碑”,可编织灵鸟的手艺,是任何欺骗、苦难都无法夺走、独属于他自身的精神寄托。
  这份微光,更藏在人与人朴素真挚的羁绊里。《夜来香》中小亮与女儿相互扶持;《不语的群山》老高与黑狗黑子相依度日;就连宽厚与耕牛“柱子”之间扭曲却真切的羁绊……吕志军意在提醒读者,宏大时代叙事之下,无数微小温情的联结仍在倔强生长,如同石缝间破土而出的野草。
  群山何以不语?书名本身便是精妙隐喻。群山缄默,不是无话诉说,而是胸中承载太多难以言说、无人倾听的人间故事。群山静默无言,幸而世间有一双俯身凝望微尘的眼睛。
  (《不语的群山》,吕志军著,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