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:一望千年的乡愁
天水晚报
作者:彭根成
新闻 时间:2026年10月14日 来源:天水晚报
□彭根成
重阳登高,自古便是文人心头一道解不开的情结。今日翻书,读到明代姜塘“重阳佳节意休休,与客携壶共上楼”的诗句,眼前即刻浮现出古人登高望远的图景。
我时常思索,古人登高,究竟望见了什么?是天际远去的归帆,是列队南飞的雁阵,抑或是故乡屋顶缓缓升起的一缕炊烟?柳永有言:“不忍登高临远,望故乡渺邈,归思难收。”一个“不忍”,道尽游子心底那份欲舍难离的绵长愁绪。他的乡愁,不单单牵挂故土,更惦念“佳人妆楼颙望”,惦念她“误几回、天际识归舟”。这份思念如一根剪不断的丝线,一端系于千里之外的妆楼,一端牵在他凭栏伫立的楼头。
然而,故乡从来不止一方山水、几间老屋。南朝陈江总笔下,故乡是篱边秋菊:“心逐南云逝,形随北雁来。故乡篱下菊,今日几花开?”这般问询花开的心意,天真近乎痴念。可正是这份纯粹痴意,让我们看见一位游子立在异乡秋阳之下,抬步朝南眺望,心底时时记挂故园那丛或许已然凋零的菊花。菊花是故园的魂魄,望菊,便是遥望故土。
这份淡淡乡愁,落入乱世烽烟,便不再只是怀人念远,更沉淀出深重的家国之痛。安史之乱间,岑参重阳登高,满心落寞,直言“强欲登高去,无人送酒来”。他遥遥惦念的,是“遥怜故园菊,应傍战场开”。菊花生于断壁残垣、战火沙场,是何等凄楚光景?花瓣浸染征尘血色,枝叶裹挟乱世烽火,那早已不是寻常繁花,分明是故园垂落的清泪。至此,思乡终化作忧国;眺望故土的目光,转而投向破碎飘摇的山河。
辛弃疾是把登楼愁绪写至极致的词人。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”,年少时的愁,轻如一片羽,拂过心头,只觉浅浅怅惘;“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”,历经世事的壮士之愁,重如千钧山岳压在心底,纵有万千悲苦,终究难以言说。功业未成,故土沦陷,登楼极目,故乡远隔黄河以北、燕云旧地,尽数划入异族疆土。也正因如此,杜甫《登高》才满纸沉郁苍凉: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萧萧落叶,是飘零无依的游子;滔滔江水,是一去不返的国运。万里悲秋,悲的从不止一己身世,“百年多病独登台”,一个“独”字,写尽一代人无处安放的孤寂。
南宋潘希白《大有·九日》写道:“戏马台前,采花篱下,问岁华、还是重九……一片宋玉情怀,十分卫郎清瘦。”他自比悲秋的宋玉、体弱的卫玠,词句里“几回忆,故国莼鲈,霜前雁后”,一缕乡思深处,藏着山河残破、身世飘零的隐痛。李清照重阳写下“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,这抹清瘦,又何止是词人单薄身形?更是一个时代憔悴落寞的背影。
今日,我效仿古人登高寄怀。站在楼顶阳台,远眺远处朦胧山影,恍惚间仿佛看见一道亘古身影:一人独立高台,长久朝向故乡方向凝望。他眼底所见,或许是一行南归雁,或许是一弯清冷秋月,或许满目只剩苍茫暮色,空无一物。可他依旧伫立远望,如一汪流水,执着奔赴自己最初的源头。